发布日期:2025-05-23 14:02 点击次数:175
《陈云文选》
我三年来在赤军中之见闻所及和此次随赤军西行入川,我党到赤军及共党现在已经成为中国国内的一个实力派,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。如赤军仅系跳梁小丑,那未何需乎南京政府及各省当局集中百万军队,费时几载,每年耗费国家财政之大部?并且何需蒋委员长亲自在江西、贵州、云南、四川督剿?很显然的,赤军已经是南京军的一个主要对手,而且这个对手——赤军——的实力,超过国内除南京军而外的其他各个实力派。论全国赤军数量,除南京军而外,赤军则超过任何中国南方、北方各个实力派。若论赤军之质量,则我虽不知其详,但有一事可以反证者,国内过去及现在之实力派,如唐生智、李宗仁、白崇禧、冯玉祥、阎锡山等,当年都占有比赤军优越之地区及优越之经济条件,但一旦与南京政府作战,则在短时期内,都被蒋军所败。而赤军则相反,蒋委员长之剿共已历数载,屡屡限期消灭,可是赤军并未消灭,而且朱毛徐会合,活动愈烈。并且南京军几年来之剿共,却送了赤军不少枪弹武器。赤军所有武器之来源何在?既无海口可买,又无新式兵工厂,而连年作战之消耗,以及赤军武器之扩充,都系缴自国军。即退一步言,至少是赤军能够在几年来,并且直到现在还在与南京政府对峙,而不相上下。故我谓赤军在数量上在实际上是中国的一个数一数二的实力派。
以我旁观者之地位观察,赤军部队之所以坚固与有战斗力,是由于下面的几个原因:
第一个原因,赤军兵心团结,这确系事实。试想赤军几年来在这样困难条件之下作战,如果军心不固,则早已失败。而赤军兵心之所以团结,一方面确因共党在赤军兵士中进行许多教育工作,赤军兵士是自认抗日救国、解放工农是自己的责任,这就使赤军士气大振。同时共产党员及共产青年团员于赤军兵士中占百分之四五十,而这些共产分子,曾受共党之专门教育者,在赤军兵士中确有极大的细胞作用。譬如,赤军之新兵,大半依靠赤军各连中党团员去教育他们;在赤军行军中发生困难时(如粮食及宿营地缺乏等等),共产分子必让非党分子之赤军士兵先吃先宿;作战时共产分子则冲锋在前,退却在后;共产分子在火线上受伤时,非但丝毫无懊丧呼号者,而且还大声疾呼:“同志们!努力冲锋!”“不要顾我而妨害战斗啊!”而赤军之富有战斗力者,亦由于共产分子的领导。赤军在作战之前夜,每连之共产分子必先召集会议,决定明日作战时如连长、指导员伤亡,谁为继任,如再受伤,谁再继任,这样准备了四五个。所以在作战时,即使下级干部受伤,仍有继续不断的候补者,也正因此,所以赤军部队极不易击溃。
赤军兵心之团结及士气之旺,为国内任何军队所不及。
第二个原因,赤军所以不被击败,而反日益扩大,由于民众给赤军以帮助。即以江西赤区而论,赤军在此作战已多年,人口、经济已两感缺乏,但能坚持如此之久长,正由于当地民众之极力帮助赤军。再如此次赤军入川,沿途经过不知几许困难,但赤军有居民为助,故并未饿饭,而且沿途民众之加入赤军者有几万。
有人说赤军沿途强迫居民以从赤军,实质上,不但无其事,而且不可能。试想,赤军初至一地,只要居民远避,赤军何处去找居民?实际上赤军一至某地,当地居民除非所谓“土豪”外,均未逃走,而且为赤军带路,当挑伕,沿途到处成群地加入赤军当兵。
以我观之,赤军之所以得民众帮助,不由赤军之威胁民众,而由于赤军兵土守纪律,的确不扰民,不动民间一草一木。非但如此,而且常常没收军阀、官僚、劣绅的财物,散给居民。民众感觉赤军对他们有实际利益,所以趋之若狂。
第三个原因,赤军经过许多困难,终于克服了困难。赤军所处环境之困难,远非南京军可比。欲问赤军何以能克服困难?我以为赤军中确有一些领袖,这些领袖,非但聪敏,且有才能。譬如朱德、毛泽东为赤军之首创者,在各省军队及南京军之不断围攻与物质条件如此困难情形之下,对战七八年,竟以少数赤军而组成现在几十万赤军,这确非易事。我觉得朱毛非但是人才,而且为不可多得之天才。因为没有如此才干者,不能做成这样大的事业。此外,如周恩来、张国焘[143]、林祖涵等远在国共合作时,已是当时国内政治上之要人。周恩来为黄埔军官学校的政治部主任,国内各方军队之黄埔学生很多与周熟悉者。周恩来之勇敢、毅力之办事精神,黄埔学生对之仍有好感。
赤军中之上级军官如彭德怀、刘伯承、林彪、徐向前、董振堂、周昆,罗炳辉、陈毅等,大部均系国共合作北伐时之国民革命军军官出身,富有作战指挥的能力,率领赤军作战已多年,在国事及政治问题上,均对共党有坚决之信心。刘伯承、彭德怀、罗炳辉及以后二十六路军之赵博生[147]、董振堂辈均为北伐前后国民革命军中之共党党员,举行“兵变”而为赤军者。他们为坚信共产主义的分子,在赤军中领导赤军与国军对抗达七八年。
我在赤军中对赤军领袖之日常生活及其品行,有很好的感想。这也许多是由于我在南京军中服务时所感影响太坏而有所致之。大家知道,在别的军队中当一团长,个人生活已极奢华,更无论师长、军长矣。但赤军军官则反是:赤军军官之日常生活,真是与兵士同甘苦。上至总司令下至兵士,饮食一律平等。赤军军官所穿之衣服与兵士相同,故朱德有“火伕头”之称。不知者不识谁为军长,谁为师长。而且赤军领袖与兵士特别接近,军长、师长常杂在兵士中打篮球、排球,军官与士兵相亲相爱。这种赤军军官与兵士同甘苦之日常生活,确为国内其他军队之军官所无。也正因为赤军领袖在日常生活上与兵士同甘苦,所以虽在各种困难环境之下,而赤军兵士仍毫无怨言。
赤军领袖之品行及办事精神,亦为现世一般武人望尘莫及者。兹略举一二事为例:赤军领袖自朱毛起,从无一人有小老婆者;赤军军官既不赌博,又不抽大烟;赤军军官未闻有贪污及克扣军需者。还有一事,非但为国军军官所无,而且为常人所不及者。如赵博生、董振堂两人均为西北军孙连仲部下之上级军官,在江西宁都率二十六路军一万六七千人投入赤军。赵董两人均原系共党秘密党员,他们一至赤区,即将十余年各人所蓄之七八千元,全数捐给共党中央。由此可见,赤军领袖对于共产党之信仰及牺牲个人之精神,与现世之贪污犯法、假公济私之军官比拟,显有天壤之别也。
故我谓赤军之几年苦战与赤军之所以逐渐发展,确由于赤军中有天才之领袖,有能为之干部。赤军中及共党中之许多人才,确为全国不可多得之人才。
我自离赤军至家乡以后,自思既参加了剿共的南京军,后又参加了被围剿的赤军。我在两方面参加了对战七八年,详思几年对战之结果,对内只有破坏,对外则坐视日本强吞东三省,而且目睹北方将全落他人之手。如果现在南京军、赤军以及全国军队只要枪口一致向外,则日本之欲图我国,决非易事。政府诸公时以“攘外必先安内”为言,但时至今日,事已至此,应该及时改变方针。从消极方面说,国府及蒋委员长曾以全力剿共数年,赤军并未剿灭,反而使赤军之朱毛徐会合。彼等现今所处之地区,远非如江西时之易于包围。国内军人之稍知局势者,均知根本消灭赤军已不可能。如与赤军再战几年,则不问谁胜谁败,日本将早已亡我全国矣!如国内自相残杀而坐视强敌并吞全国,则党国诸公非但不能对国人,而且中华民族将永劫不复。
我以为当今局势,如再继续内战与剿共,非但不能救国,而且适足以误国。政府当局应该改变计划,协同赤军以共御外侮。全国赤军数量,赤军之质量,有识者不能不承认是一个极大的力量。这一个力量,过去在环境十分困难情形之下,与南京军及各省军队百万对战几年,如果现在给以物质之补充,则赤军之战斗力将更加增加。为什么不许这个能战的赤军去抵抗日本呢?
若合我全国兵力一致对外,则不难收复失地。同时赤军之领袖不乏极有才能者,现在正需集中全国人才以御外侮,为什么不利用赤军之兵力与赤军之人才以为国家对外之用呢?
如果有人以为赤军甘心内战,不顾外患,这我党不然。赤军领袖如朱毛、周恩来、林祖涵、徐特立等,均系极有政治头脑的政治家;昔年北伐前、北伐时均为国民党中委及国民革命军之上级军官,且也不能不说有相当功绩于北伐,徒以各方主义不同,以致分兵对抗。今在国家一发千钧之时,内战则死、对外则生的时候,只要两方开诚布公,何愁不能合作以对外。而且赤军领袖及共党均有过联合全国兵力一致抗日的主张。我并闻友人传说,共党中央及苏维埃政府主张合全国兵力组织国防政府及抗日联军。我以为政府之对内对外政策之迅速改变,此其时矣!我辈小百姓唯一的目的,是在不使中国之亡于日本,不作亡国奴而已。我总觉得无论如何,赤军总是中国人,总是自己的同胞,放任外敌侵凌,而专打自己同胞,无疑是自杀政策。
以中国地大物博、人口亦多,如果停止自杀,而共同杀敌,则不仅日本不足惧,我中华民族亦将从此复兴矣!